第一章

几场秋雨过后，秋阳漫不经心地爬上山头，骤凉又还暖的天气里，一切暂告妥帖。逝去的，拥有的，全都安静下来，就像浮荡在窗口光影里的尘埃，在真切和虚幻间难辨。

我斜倚在一张斑驳的木折椅上，出神盯着那一束从窗棂里倾泄的丁达尔光，就像旅行者1号在64亿公里之外回望地球那个小到只有0.12像素的“暗淡蓝点”。我个人的，乃至于全人类的，尺度之外，无非尘埃。

生命逆熵而行，谁也别想轻描淡写地活着。1979年，我被不由分说拉进这个世界，至于出生前是在哪里，谁又能记得，就算带着目的而来，怕是也无关紧要了，那一年约翰·惠勒提出颠覆因果律的延迟选择实验，这世上的缘由想必是再也理不清了。

从我童年起意识到自己有着砰砰心跳的那一天开始，总觉得这样的活法委实不靠谱，“噗通…噗通…”心脏无眠无休，我摸着震颤起伏的胸脯，总是想起公社里那台气息不稳的拖拉机，活脱脱一副随时要熄火的样子。

我大概活不到明天了——我在每一个烛光摇曳的夜晚这般自忖，心中泛起酸楚，然后又在每一个晨曦里好端端地醒来，一天又一天，终于不胜其烦。于是我调整了预测的期限——我大概活不到明年了。然而一年又一年，再次不胜其烦。挨到16岁的时候，我决意不再与命运讲价，以买断工龄的悲壮心情发狠断言——我铁定是活不到40岁了。

我现在44岁。真是韶光似箭。

还是写点什么来感谢命运的厚爱吧。顺便把生命的终点挪到60岁，倘若天佑无灾，尚可苟且16年。误判命运这么久，早已无可讳言，就像印光法师把一个大大的“死”字常年挂在中堂一般，看得久了，倒也顺眼。

与死神和解的人，自然也不会怕鬼。事实上，我确有一桩亲身陷入的灵异之事值得一说。

那是一个天将擦黑的垂暮时分，我背着一个40升的户外背包，装着帐篷、睡袋和防潮垫等一应露营装备走在灵岩山东麓的草径间。时值初夏，轻柔的南风在山坳里打了个转，然后在林隙间徐徐漫进，除了灯笼草的摩挲声和偶尔的几声虫鸣，四下里一片寂静。

这一片山脚我熟悉得很。回望林外，依稀还能看见山下村庄的零星灯火，而仰望迫在眼前的灵岩山，在傍晚朦胧的夕光里，却如一头怎么也看不真切的庞然巨兽。我就在这巨兽的趾缝间游走，兴致忽发地要去山顶露营。

沉沉的暮色里，忽然传来微弱的窸窣声，隐隐约约，由远及近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草枝向我迫近。正疑惑间，数丈外的一棵青松后蓦地闪出一张侧脸，那侧脸就架在一袭白衫上，肩膀下双手前伸，略微垂向地面，一如电视剧里身着清朝官袍的僵尸状，腋下及肘下部分，因为灌木的遮挡而不可见。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缓缓向前飘移——那委实应该叫飘移，因为全然没有人走动时的肩膀起伏和甩动。

我知道，他飘移的地方也有一条小路，且与我脚下这条草径将于前方不远处汇合，我与他正隔着一片灌木丛并行渐近。饶是我胆大如斯，此刻也不免背脊发凉，双腿却不听使唤地继续挪步向前，仿佛存心要跟他在前面的路口撞个满怀。

此刻天光更暗了，我像是被牵了魂似得拖着双腿往前走，心里好似有个声音说，且看看他长什么样。随着两条路即将交汇，我与他之间的灌木丛愈发收窄，却依然只见一张侧脸架在肩膀上，前伸着双手如鬼魅般平移。

眼看就要交汇，山风陡然增大，随着一只夜鹭的惊起，扑棱一声，却如惊雷般将我从浑噩中震醒，正要止步后退的一霎，他竟缓缓转过头来，朝我惨然一笑，那笑容，骇如在风干的腊肉上画出的脸谱，邪魅阴婺，摄人心魄。

此时已到路口，想要转避已是来不及，随着岔路间的灌木丛走尽，他终于显露全形，竟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干瘦老头骑着自行车，双手搭在车把上稳稳地驶了出来，正朝我憨憨地干笑致意。

真是一场偌大的乌龙。我张大嘴巴，目送他悠然而去的背影，使劲咽了几下口水，把挤在嗓子眼的心吞回肚里。稍作平静后，竟有几分失望按捺不住，化作胀气顶了出来，独自一人在苍茫的山中打嗝不止，活像一只凄惶的布谷鸟。

暮色像潮水般吞噬了整个山谷，我打开手电，在草莽间拾路而行。这世间无论有鬼，抑或没鬼，两种结论都叫人悲恐交集。